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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年!何守为弄懂了父亲教的《蓼莪》……

人民日报中央厨房   

2017-11-13 21:18

日月谈

1987年时,台湾的何守为上初三,忙着升学,每天早上7点出门,晚上9点才回家,对父亲做的事情印象不深。

另一边,台北街头。“我,何文德,湖北省房县人。今生今世不能活着见父母,死也要回大陆!”一个50多岁的老兵站在台上,用嘶哑而高亢的声音高喊着:“不达目的,死不罢休!你要抓、要杀、要活埋,听清楚,动手吧!”

这段30年前的视频打动很多人,老兵何文德也被称为“冲破两岸探亲的第一人”。2016年8月,何文德在睡梦中去世。颇有戏剧性的是,作为他儿子的何守为,因为涉嫌到辱骂“老荣民”的“台湾民政府”纵火被羁押狱中,没见到父亲最后一面。

  在1949年国民党带着百万军民迁居台湾的大背景下,何氏父子和千千万万普通人一样,是时代洪流裹挟的小人物,只是他们执拗地不肯随波逐流。


想家

(“想家”夹克衫,何文德正面墨书“想家”,背面朱书“西望乡关何处是,梦里家园路迢迢”。现藏于中国革命博物馆(现中国国家博物馆),是1988年4月他在家乡湖北返回台湾前捐赠的。资料图片)

何文德自己见不到父母,让其它老兵能见到也好

  “死也要回大陆!” 这一幕,穿过30年岁月风尘,仍让人看得心酸泪目。

  生于1930年的何文德因为家里穷,17岁时从军,一路跟着国民党军队从湖北到了台湾。他算是个内敛的人,何守为说,“从来没听父亲说过想家,也没看他掉过眼泪。”只是每年春节,别人家祭祖,何文德会在当天早上亲手剪一张红纸,先是写一个大大的“寿”字,贴在墙上,让孩子们跪在前面磕头。而何文德自己会在那张红纸前,一个人跪上三四个小时,“直跪到双脚都麻了,连站都站不起来为止。”

  何文德40岁大学毕业才结婚,去学校给儿女开家长会,会被当成孩子的爷爷。他教给儿子的第一首诗也不是通常的“鹅,鹅,鹅,曲颈向天歌”,而是颇为晦涩的《诗经》中的《蓼莪》。而《蓼莪》最后两句:“民莫不谷,我独何害”“民莫不谷,我独不卒”,译过来就是“别人都有养育父母的机会,为何只有我遭此祸害?别人都有养育父母的机会,唯独我不能终养父母”。或许说出了何文德17岁离家再没能回去的心境吧。

  1987年3月,外省人返乡探亲促进会成立,何文德任会长,并成为其中最坚定、最奋不顾身的老兵。实际上,何守为介绍,当时何文德已经知道父母都不在了。1982年,一位在美国的同宗转来湖北家乡的来信,但被台湾某部门查扣了。不过,没多久何文德听到转来的消息,父母都已过世。他起初不愿相信,认为“他们怎么可能死掉”。到春节祭祖,他就不再写“寿”字,而在大红纸上写“何氏历代祖宗之牌位”,带全家行跪拜之礼。

  1987年,何文德看到杨祖珺等人推动开放大陆探亲,立刻积极参与。“父亲当时抱着一个心愿,或许别人的父母还健在,还能见上一面。而他自己也能回乡,在父母坟前烧一柱香。”

几乎每张当年老兵要求返乡的老照片,都可以看到何文德的身影。他穿着白色上衣,衣服的前胸满满地写着“想家”两个大字。“想家”是走上街头的老兵最简单明了的心声,也是最触动人心的诉求。他们到闹市街头,或者到眷村、“荣民之家”等外省人聚居地,派发一份份传单:“我们已沉默了40年,难道我们没有父母”“‘生’让我们回去奉上一杯茶,‘死’让我回去献上一柱香”“你想念父母吗?你想念亲人吗?你想念故乡吗?”“请与我们同行,给我们力量”……


晚年

(晚年的何文德。 何守为提供)

何文德发传单被跟踪,何守为也被“警总”到学校“关切”

  何守为直到10年前,两岸返乡探亲20周年纪念时才开始慢慢了解父亲那段经历,了解父亲推动返乡探亲的意义。

  1987年时,何守为上初三,忙着升学,每天早上7点出门,晚上9点才回家,对父亲做的事情印象不深。为了不连累家人,“父亲在行动前便办离婚了,但还住在家里。”何守为记得他每天上学时,常有穿着便服的年轻人站在巷子口。当时他们家通着四五个巷子,何文德不高兴被人跟,总是换着巷子走,后来每个巷子口都站着一位。

 “我妹妹那时很紧张,曾写信给父亲,拜托他停止抗议。”何守为说,“我是男孩子,没什么感觉。直到四五年前,有一次同学会时,我的导师说,父亲做返乡探亲时,有‘警备总部’的人到学校,把导师叫到校长室,问何守为这个学生在班上的言行举止什么的。导师当时义正言辞地说,不管他爸爸在外边怎么样,这个学生在学校表现都正常,希望他们不要再到学校来掻扰。”

  何守为说,其实那位导师人很凶,学生考不好就被打,打得真的很痛。有的同学因此不喜欢这位导师,聚会时都不想见。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导师竟然把这件事放在心里20几年,“保护我保护得很好。”

  而冲在第一线的何文德,发传单被拒很常见,还会被抢、被打。杨祖珺曾问过何文德:“这样做会不会影响到你?”何文德说:“我什么都不怕!死了我也不怕!”杨祖珺评价,何文德热情、冲动,为此,当年31岁的杨祖珺一方面不断“教导”这位60几岁的老先生:“如果你真的愿意牺牲,就要忍着比死还难过的苦,耐着一切的打击推动返乡探亲运动!”另一方面,找来一些热心的年轻人,陪伴他出门发传单,随时见机行事。

杨祖珺至今留存的传单文档中,有一份以何文德名义发表的针对他在彰化“荣民之家”被打事件的回应:“如果说这是我们为中国历史上因真正分裂而使得千千万万离散的骨肉、隔绝的夫妻、破碎的家庭得有重新团聚之期所必须付出的某种代价,我心甘情愿承受这一切……”

一个50多岁

(一个50多岁的老兵站在台上,用嘶哑而高亢的声音高喊着:我要回家。何守为提供)

何文德晚年失智,以为当年回乡时见到了自己的妈妈

  1987年6月28日,外省人返乡探亲促进会在台北金华中学举办的“想回家 怎么办”活动,成为扭转两岸历史车轮的重要一刻——

  何文德等五六十岁的老兵,站在台上唱《母亲你在何方》:“雁儿啊,我想问你,我的母亲可有消息?儿时的情景似梦般依稀,母爱的温暖永远难忘记,母亲啊,我真想你们……”唱到“母亲”,台上老兵泣不成声,台下观众哭成一片……

  当年10月15日,台湾行政主管部门发布《民众赴大陆探亲办法》;11月2日开始受理探亲申请。1988年1月,由何文德任团长、杨祖珺担任发言人,外省人返乡探亲促进会组团回大陆,先是祭黄陵,而后团员们再分头返回家乡。 

  2016年5月,何守为第一次回到父亲的老家湖北,“见到一些素未谋面的亲戚,他们说父亲第一次回乡,真是万人空巷。房县是小地方,一群记者赶过来。很多人不知道是谁,只是听说有知名人物回来了。” 

  何守为也见到何文德出钱重修的祖父母的墓。墓碑一侧特别刻着何文德当年返乡时的祭文:“妈,我回来了,您在哪里呀?我是回家看您老人家的。妈,四十多年了,一点信息也没有,您老人家一定朝思暮想……”通篇呓语一般,但感情真挚。 

  何守为说,何文德2006开始出现失智症状,起初只是烧水忘了关瓦斯、看报纸会对照片讲话,2007年开放大陆探亲10周年时还能接受记者访问。后来尽管吃药看医生,仍然一天天衰老下去,最后连家人也不认得。不过,失智后,何文德以为,自己当年回大陆时见到了自己的母亲。



台湾街头

(当年站在台湾街头要求返乡的老兵。杨祖珺提供)

骂老兵就是“污辱我父亲”,何守为抗议洪素珠惹官司

  2016年快端午节,何守为觉得父亲的身体“快不行了”,于是决定回乡祭祖。他一直没有到过湖北,“以前是服兵役,后来没那么想去。平时和老家亲戚常微信联络。”回乡的想法很简单,“向爷爷奶奶禀报,爸爸过不久就会回来跟爷爷妈妈在天上团聚了。”

  6月10日,何守为从湖北回来时在北京转机,因为飞机晚点,他在首都机场百无聊赖滑手机,正巧看到洪素珠污骂“老荣民”“中国难民”、“滚回中国”的新闻。“当时就一肚子火,怎么有人讲这种话,老兵是自己情愿到台湾的吗?”说到这件事,何守为气愤难平,“我父亲是被骗来的,当时国民党讲‘当兵两三年,回家一片田’。我父亲家里穷,才一路被骗到台湾,有家不能回。这些老兵一生都是一部血泪史,十七八岁离家,不能见父母,五六十岁父母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何守为从北京回来到家已经晚上7点多,他没和妻子解释,骑着摩托车就出门买鸡蛋、冥纸,到离他家最近、位于板桥的“台湾民政府”砸鸡蛋、撒冥纸抗议——因为洪素珠号称是“台湾民政府”成员,“台湾民政府”是个台湾很奇葩的非法组织,他们参拜日本靖国神社,称他们发的签证可以直接入境美国——当然美国直接否认。 

  何守为说,“我很早就知道他们是诈骗集团,和我也没关系。但他们不应该骂外省人,骂老兵,污辱到我父亲,我就受不了。”随后他又多次带人去“台湾民政府”抗议。台湾媒体这么报道:“洪素珠辱骂荣民事件引发轩然大波,自称‘爱国人士’的45岁男子何守为、55岁林立腾……相约到‘台湾民政府’位于桃园市龟山区的中央总部前抗议,王、吴两人未经警卫许可擅自闯入私人土地,何、钟烧毁总部2面旗帜,林则持红色油漆破坏地面、灯箱,5人分别被桃园地检署检察官依侵入住居、毁损罪嫌起诉。”7月,何守为再次与台北市前议员李承龙等人到“台湾民政府”总部抗议,因涉嫌纵火,4人被桃园地院羁押禁见。

也就是在何守为被羁押期间,8月4日,何文德在睡梦中去世。为此何守为非常生气,“父亲在家没人照顾,请来的外籍看护又恰好7月31日签证到期需离境,出现半个月空档。”他所有申请提前释放的诉求,都被法官以“与本案无关”拒绝,他在狱中愤而绝食10天。何守为8月26日才出狱,一年多时间,官司到现在还未判决。

洪素珠

(洪素珠之流的污骂,让岛内媒体加倍关注老兵议题。何文德等人的遭遇和返乡抗争史,也是时代巨流河里不可或缺的浪花一朵朵。资料图片)

“拿掉返乡探亲,父亲就是一个普通老荣民,什么也不是”

  何守为说自己年轻时叛逆,30几岁才和父亲和解,孝顺没几年,父亲就痴呆了。10年前,父亲被记者采访,何守为才去关心他们推动返乡探亲到底有什么意义。尽管他认为父亲做的事,是“何家子子孙孙值得骄傲的一件事”,何守为仍评价何文德,“是个蛮平凡的人,只是在对的时间出现在对的地方,做了一件对的事。”

“父亲在事业上没什么成就,提早退伍,念了大学,40岁才大学毕业。毕业后先是自己办打字行,没多久,周转失灵,打字行倒闭。又做餐具出口,经营不善又倒闭。后来就写稿,但赚不了什么钱,家里主要还是靠我母亲维持生活。他能去做运动,也是知道我妈可以把家顾好。”何守为说,“拿掉返乡探亲,父亲就是一个普通老荣民而已,什么也不是。”

  然而,何文德作为一个群体的代表,已经被标记在开启两岸交流大门的历史中。他们经历战乱、两岸分隔对峙,一生颠沛流离、骨肉离散,背负着整个时代的苦难,需要被后世铭记。

  值得一提的是,何守为结婚十几年都没有小孩,没想到父亲去世后不久妻子就怀孕了。今年6月,女儿降生。“有人讲会不会是父亲投胎了,我说老爸不会这么着急吧,连女孩子也投?”何守为笑道。不管怎样,他现在过着极其正常的生活,因为要带一个小婴儿,虽有母亲帮忙,完全没精力做其它事情。(人民日报中央厨房·日月谈 孙立极)

责编:张姝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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